痛風,快如一陣風?

蘇上豪 專欄
台北市博仁醫院 心臟血管外科 主任

彙整編輯/林玫妮、摘自/《胖病毒、人皮書、水蛭蒐集人:醫療現場的46個震撼奇想》(蘇上豪著/時報出版)、圖片來源/shutterstock

發佈於 2017年05月23日 下午15:30



羅馬時代名醫蓋倫的行醫紀錄裡,記載了一則相當有趣的故事。有一天,他和廚子正熱烈討論如何烹調一塊味道濃烈的乳酪,一位老先生上門求助,他正遭受急性痛風的襲擊,變得不良於行。

蓋倫或許無法轉換剛剛討論乳酪的興致,當下決定用乳酪配上廚房裡的醃豬肉,混著石灰加水做成的泥糊,直接塗布在患者紅腫的大腳趾關節上。不料泥糊把發炎的皮膚弄破,使得裡面的痛風石結晶滲了出來,老先生當場痛得掉下眼淚,不過還是很信任蓋倫的醫術,配合治療。

幾天後,老先生的痛風竟然完全康復,而且皮膚也逐漸癒合,痛風石沒有再滲透出來,於是蓋倫的聲名更加遠播,很多人對他利用「發臭乳酪祕方」治癒痛風,嘖嘖稱奇。

說這個故事是想告訴讀者,在蓋倫所處的時代,痛風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病,他卻是歷史上第一個描述痛風石結晶的醫師,並稱之為tophi。雖然沒有詳細指出是何處得到的經驗,但我想應該和「用重口味乳酪治療痛風」這件事,脫不了關係。


婦女罹患痛風機率較低?

人類早在西元前2640年就記載了痛風這個疾病,古埃及的莎草紙中說它是發生在「大腳趾與第一腳掌骨關節」的急性關節炎,而臨床上,此處確實是痛風最好發的位置。

蓋倫之前的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斯,雖然對痛風治療沒有找到有效方法,但透過仔細觀察與記錄,對它有一些相關敘述:

◆閹官不會有痛風(也不會有禿頭)。
◆女性不會有痛風,除非停經。
◆年輕人在第一次性交前不會有痛風。
◆在痛風侵犯之後40天內,症狀會緩解。
◆痛風在春、秋兩季較容易出現。


由於現代飲食比古時候營養、豐富,希波克拉底斯的見解不再被奉若教條,但女性在停經前,因為受荷爾蒙保護,比較不容易受到痛風侵犯,還是目前醫學界的普遍共識。

希波克拉底斯還把痛風稱為「無法行走的疾病」,發現此病與飲食不節制、飲酒(當時多飲用酒精度數不高,類似啤酒的飲品)有強烈的從屬關係。而具有這些條件的人多半是社會階級較高或富有的人,於是他將痛風稱為「富人的關節炎」(Arthritis of the Rich),和「窮人的關節炎」(Rheumatism,即風溼性關節病患)有所區別。


以酒神之女命名

▲酒神「狄歐倪索斯」(Dionysus)


蓋倫也看到此關連性,認為痛風和縱情聲色及飲食不節有很大關連,也可能有遺傳因素。他的醫學著作以當時羅馬帝國著名的哲學家及參議員塞內卡(Lucius Annaeus Seneca)為例,他是羅馬帝國暴君尼祿的導師,有痛風的家族病史。

古希臘、羅馬時代,並非只有希波克拉底斯或蓋倫討論到痛風這個疾病,當時的人都用「普達格拉」(Podagra)這個字來形容它,背後有一個神話故事。因為大家都是認為縱情飲酒與此病有一定關連,便把疾病當成是酒的產物,因此,酒神「狄歐倪索斯」(Dionysus)及愛神「阿芙羅狄蒂」(Aphrodite)的女兒「普達格拉」便成為痛風的代名詞。


帝王的富貴病

今日用Gout取代Podagra成為診斷名詞,始於12世紀,由一位天主教道明會修士藍道弗斯(Randolphus)命名,他以體液學說為基礎,認為痛風是不平衡的液體流到(drop)關節內而致病,於是用拉丁文Gutta(即英文drop)創出Gout一詞。中醫說「痛風」,最早出現於南北朝時期梁代陶景弘的《名醫別錄》,因為其疼痛「快如一陣風」,故有此命名。以前的醫典都稱作「痛痺」,誠如明朝虞搏所著《醫學正傳》所言:「夫古之所謂痛痺者,即今之痛風也,諸方書又謂之白虎歷節風,以其走痛於四肢骨節,如虎咬之狀,而以其名名之耳。」

相較於中醫的描述,西方醫學歷經千年的觀察與記錄之後,在中古世紀逐漸將痛風與富貴病連接在一起,稱為「帝王的疾病」(The Disease of King),因為只有身居高位的王公貴族們才有酒足飯滿、恣意揮霍的生活型態,自然無法避免得到此疾的命運;而升斗小民每天汲汲營營、奔波於工作,不要說得到痛風,恐怕連脫離營養不良都很困難。

當我看到西元前4世紀希臘著名醫師迪奧克萊斯(Diocles)關於治療痛風的建議時,不免發出會心微笑。他認為痛風是發炎體液蓄積在關節的神經裡,因此治療的最好方法是「絕對的素食」。千萬不要把今日的素食和古代的素食混為一談,現代的再製品與加工品充斥在素食者的菜餚中,但古時候只有粗茶淡飯可以選擇,以今日的眼光來看,那樣的吃法大概只有難民可以比擬。


痛風與美國獨立的關係

接著,我想說美國獨立建國和痛風之間的關連性。你可能以為我瘋了,痛風這個病使得美國脫離英國?

英國與法國在七年戰爭之後,想進一步控制殖民地和鎮壓印地安人,決定派遣軍隊常駐北美,1765年,國會通過了著名的「印花稅條例」(Stamp Act),欲以此稅收負責軍隊的開支。當時力主不讓印花稅通過的議員老威廉皮特(William Pitt the Elder),在重要的表決期間居然因為痛風發作而缺席,導致稅法通過。

▲當時印花稅票圖像


印花稅條例通過後,遭受殖民地人民強烈反對,「自由之子」、「自由之女」等祕密會社紛紛出現,帶領群眾搗毀稅局,焚燒印花稅票,還在稅吏身上塗柏油,黏羽毛,之後遊街示眾。在稅法生效前,稅吏都被迫辭職,殖民地也開始抵制英貨,使情況雪上加霜。

此時老威廉皮特的痛風好了,帶著英國商人及殖民地人們的請願,發表了重要的談話。他感性地說出:「美利堅是我們的孩子,不是英格蘭的牲畜。」終於使英國國會於1766年3月18日廢除印花稅條例。

可惜另一次老威廉皮特痛風發作的期間,英國國會為了短支的稅收,在湯森爵士(Townshend)的請願下,通過法案,將對北美殖民地進口的茶葉課以重稅。因此,波士頓茶黨在1773年建立,不只促成日後的美國獨立戰爭,也意外使得茶葉在美國被咖啡取代,改變了西方的日常飲品。

痛風還影響了美國獨立的三個重要人物:富蘭克林(Benjamin Franklin)、傑弗遜(Thomas Jefferson),以及美國獨立戰爭的重要經濟支拄─法國貴族格拉維耶(Charles Gravier comte de Vergennes)。他們三人都是痛風之友,富蘭克林甚至在簽署美國憲法的最後完成階段,因為急性痛風發作,坐著輪椅前往會場。所以我說美國獨立是「痛風者聯盟」完成的,一點也不為過。

痛風的故事有趣嗎?但在門診遇到的痛風患者可就一點也不有趣了。我在開出藥單之外,更希望患者能有粗茶淡飯、忌口及多運動的決心,無奈如孔老夫子所言:「斯人也而有私疾也。」這是我的感慨。


本專欄僅反映專家作者意見,不代表本社立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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